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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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目之所及是一片焦黑。焦黑的樹木枯幹,焦黑的地面,焦黑的人類和小動物的屍體。

人活著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是萬物之靈長,天地之間的動物、植物甚至土地都屬於他支配。死後,還不是和動物草木一樣焦黑一片躺在那裏,任憑小小的細菌蟲蟻啃噬,最後化成泥,歸於自然。

073死後卑微

任憑這遍布的焦黑染黑他的軍裝,彌漫他的心,蕭懷庭慢慢走向當時發生爆炸的茅屋,那裏已經是一個個巨大的深坑,他四顧尋覓,不見那含淚倒下的倩影。

其餘人很自覺地等在外圍,只有彭毅陪著他走進來。

蕭懷庭低頭尋找,不時地用手搬開一個個大石頭,找了半天一無所獲,可他卻依舊沒有停止的意思。

彭毅彎腰,撿起一塊焦黑的棒狀物:“老大——”

蕭懷庭沒理他。

彭毅繼續叫:“老大!這是不是你要找的?”

蕭懷庭怒道:“你知道我要找什麽嗎?我現在沒工夫陪你玩,別來消遣我。”

彭毅看著手裏的東西:“這是人的殘肢,像是前臂。”

蕭懷庭渾身一震,近乎呆滯地慢慢轉過頭,看著彭毅手裏的東西。他握槍殺敵無數的手此刻不停地顫抖,喉結上下滑動了好幾次,終是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彭毅抿嘴:“這裏應該布置了很多炸彈,山地都炸成碎石了。”人的屍體怎麽可能完整地保存下來。

蕭懷庭不懂不說話,像木頭人一樣。

彭毅下猛藥,用殘忍的語氣說:“你知道的,她同時被我們擊中,絕無活下來的可能。既然人已經死了,屍體是什麽樣的又有什麽難以接受的!”

“就算不是被炸彈炸碎,遲早也要送到火葬場燒成灰燼!你這幅樣子做給誰看!”

“不是你害死她,也不是我,我們在執行我們這身軍裝賦予我們的職責,我們何錯之有!”

“是黑天使利用她的感情,用她做肉盾。蕭懷庭,你與其浪費時間在這裏,不如抓緊抓住黑天使,為雲安在報仇!”

彭毅沖蕭懷庭吼了一通,將雲安在的殘肢塞進他懷裏。他用的力氣很大,殘肢掉下來一塊焦黑帶血的糊肉,蕭懷庭也受不住沖力,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屁股坐在一個焦黑的圓球上,揮手撥開,那圓球滾出幾米遠,卻發現是人的頭骨。

那是雲安在的頭骨,曾經喜怒哀樂皆入畫的精致頭顱,此刻卻與狗嘴裏的骨頭沒什麽區別,就這樣曝曬在日光下,任憑日曬雨淋,任憑別人怎麽糟踐。

蕭懷庭只覺得心口一陣絞痛,男兒淚頃刻間落下來。他跪在碎石上,脫下軍裝外套,平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雲安在的頭捧進去,又將雲安在的一個前臂放進去,然後慢慢地磕了一個頭:“對不起!”

“有一句話一直沒有告訴你,”蕭懷庭呢喃,“我愛你。”

“你的靈魂還在這裏嗎?能不能化作清風從我身邊吹過。”

他是絕對的唯物主義者,此刻卻無比希望人有靈魂。然而,這一年四季風不斷,一天到晚是對流的地方,此刻卻沒有一絲風,樹梢的葉子一動不動,空氣似乎都凝結了。

蕭懷庭的眼神黯淡了,仿佛沙漠中瀕臨渴死的人發現了一汪清泉,最後發現那只是幻覺,如今目之所及,到處都是黃沙。漫漫黃沙之中,分不清來路,看不到何處歸途。

流沙洶湧,最終將他也淹沒。

不知道過了多久,蕭懷庭才從這流沙裏掙紮出來,起身,佝僂著背,尋覓著人的殘肢。

人啊,其實非常卑微,卑微到令人類自己都心疼。人啊,其實非常脆弱,半截小拇指大的子彈,就能了結七尺之軀。清風雖無形無色,卻能吹拂楊柳枝;而人生前的所有牽掛與羈絆,在咽下那口氣的一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不能產生絲毫漣漪。

不曾產生一絲漣漪,一個號稱萬物之靈長的人,就這樣輕飄飄的消失了。若幹年後,誰還記得她活過,誰還記得她的笑靨她的憤怒,以及,她為誰寤寐思服。時間是個療傷的好東西,雖然對於被遺忘的人來說很殘忍,畢竟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

終有一天,今日為雲安在癡,為雲安在狂的人,會不再對她念念不忘。那一天來臨時,請原諒他們,畢竟痛失所愛的痛苦持續一段時間就夠了,不必是一輩子。

蕭懷庭的世界眩暈過幾次之後,他終於收集齊了頭骨、四肢和軀幹的骨骼,像一副被損壞的拼圖,只能湊合著拼個大概了。

這次同來的還有地質局的科學研究者,蕭懷庭負有保護這些科學家的重任。

彭毅看他精神恍惚,說:“老大,要不我去帶著他們探測,你在這兒歇歇吧。”

蕭懷庭將撿來的屍骨重新擺放好,然後將衣服系成一個包裹,背在身上,看了一眼遠處霧霭沈沈的天空,說:“走吧!”

探測的結果遠遠出乎眾人意料,這地下不是什麽地下河,而是利用喀斯特地貌加以人工開拓的軍事基地。他們發現了一百多年前英文的聖經、法國的紅酒以及八十年前的日本軍刀和六十年前的土匪的大煙袋。

“清末時,英法侵華,有可能發現了這裏地貌的特殊,修建了這樣的暗道。”他們隊伍中沒有搞歷史的,只能根據得到的東西推測,“後來這裏被日本侵略,日軍拓展了這裏,成了軍備庫。日報投降後,這些東西沒有被帶走。再後來,當地的土匪武裝被解放軍趕得無路可去,藏進大山中,發現了這地下倉庫,藏身於此。”

彭毅不理解:“清末英法的武器軍隊比清朝強大那麽多,為什麽要修地道呢?藏在地下的東西,真的是英法人放進去的嗎?”

蕭懷庭小心翼翼地翻看那已經腐爛的羊皮卷,說:“這上面有備註時間和人名,阿蓮達家族,好耳熟。”

彭毅激動了:“阿蓮達家族,這是Y國古老的隱世家族之一,中世紀的時候是貴族,後來沒落了一段時間,但是很快走上海盜之路,血水裏撈錢發達了。現在阿蓮達家族在暗處的影響力也不比王族和國家元首低,石油、軍工、鐵路、媒體都被他們控制了好大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他們家族控制了一夥亡命之徒為他們賣命,黑天使就是其中一個。”

這些年為了報仇,他沒少調查黑天使幕後組織的事情,但是,“阿蓮達家族太神秘了,我調查多年,知道的也只有這些而已。”

蕭懷庭緊緊握拳:“知道了。”#####中秋過了,國慶也過了,小夥伴們浪浪浪完了嘛?快要開始新的工作了。靜安沒有假期,一直在碼字哦,為我點讚吧

074爭奪

彭毅恨恨地看著地上那算得上古董的羊皮卷,說:“阿蓮達家族有備而來,對這地下熟悉得很,只怕他們已經逃了。”

“繼續找,將這地下的關節搞清楚,然後毀掉。”

蕭懷庭他們在大山裏待了好多天,他一直背著那個包裹。雲南大山裏的溫度和濕度都特別適合生物腐爛發黴發臭,這些天下來,蕭懷庭渾身已經包裹在惡臭裏面。

一個科學工作者的助理,年紀輕輕的,說話比較不過腦子,直接對蕭懷庭說:“蕭長官,這太臭了,您不如把她埋了吧。”

蕭懷庭涼涼地看了他一眼,並不理他。

那人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和蔑視,憤懣之後,將這件事情傳了出去。

於是,當天晚上,穆康陽和陸玉祁就到了大山深處。

直升機在空中盤旋,陸玉祁和穆康陽在保鏢的護持下徐徐降落。

蕭懷庭靜靜地看著他們,而他身邊的軍人們已經端起了槍。

陸玉祁迎著槍口往前走:“蕭懷庭!雲安在呢?”

蕭懷庭筆直的腰瞬間佝僂了,聲音也不那麽剛硬了:“我們還在找。”

陸玉祁繼續往前走:“是嗎?那我幫你找吧!”他素來溫和,沒有人見過他這麽有殺氣的一面。

蕭懷庭舉起了槍:“站住!”

“你可以開槍,請便!”陸玉祁速度不減,氣勢洶洶,大有要和蕭懷庭決鬥的架勢。

離得近了,可以看清他有些紅腫的眼睛,明顯痛哭過。他的頭發並不是一絲不茍,衣服也很多褶皺。夜風中,他給人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感。

兩個人之間的硝煙如有實質,逼得人睜不開眼。

彭毅無奈撫額:“陸大哥,這裏是軍事機密,你不要往前走了,怎麽會事,我跟你解釋好不好?”

陸玉祁冷笑:“這裏是你們的地盤,你們隨便給我安個什麽罪名都可以,那是你們的權力。但是蕭懷庭,你牢牢實實地告訴我,雲安在呢?”

蕭懷庭不語,眼神放空。

那個心量狹小的小助理扯著嗓子喊道:“陸總,不用問了,他背的就是,我聽到他們說話了,他把——”

“砰砰!”彭毅朝小助理腳前開了兩槍,子彈就落在他腳趾頭一厘米的地方,嚇得他慘叫一聲跌倒在地方,瞬間尿了褲子。

“彭毅!”蕭懷庭低聲斥責,“哪能隨便開槍!”

彭毅擺弄著自己的槍說:“洩露軍事機密,等著他的還有牢飯呢!”

旁邊的科研人員都沈默了。

陸玉祁冷笑:“原來軍官殺人也是軍事機密啊!叫你這麽一說,貪官盜取國庫錢財還是國家機密呢。這軍事機密的門檻真低啊!”

蕭懷庭低頭:“我殺人不是機密,但是殺人的過程是機密,陸玉祁,我沒什麽能跟你交代的。”末了,加了一句,“對不起。”

陸玉祁瞬間怒了,一步步逼近蕭懷庭:“蕭懷庭,你對不起的是我嗎?當初我問你她在哪裏,你東推西托就是不肯說。只有你自己知道她在哪裏——”

彭毅弱弱地辯解:“陸大哥,老大也不知道她在哪裏,你誤會了。”

陸玉祁沒理彭毅,沖破所有障礙走到蕭懷庭面前:“至少你有那個權力動用國家系統去查,但是你沒有。你沒管過她的死活也就算了,你怎麽能——”他眼眶紅了,哽咽著說不出那兩個字——殺她。

“你怎麽能下得了手!”陸玉祁奪過蕭懷庭手裏的槍,蕭懷庭一點兒都沒有反抗,任他罵認他拿槍頂著腦袋。

嘩啦啦,其他人連忙端槍對著陸玉祁,只要他敢行不軌,就會被打成肉泥。

陸玉祁做好了扣扳機的準備:“蕭懷庭,她就那麽該死嗎?”

蕭懷庭還是不說話,一副死豬樣。

彭毅試著靠近陸玉祁:“陸大哥,這事兒怪我,是我說了一些激將的話,而且,我也開了一槍,要怪,你怪我好了。”

陸玉祁看向彭毅,就在這一瞬間,手裏的槍被訓練有素的彭毅奪下:“陸大哥,這東西你用不慣,還是交給蕭大哥吧。”揮手讓其他人退後,“今天我跟幾位哥哥好好說說,這是我們哥幾個的私話,與政治與軍事都沒有關系。”

穆康陽這才走過來:“還算你們有個會說人話的。但是,我不想聽。蕭懷庭,你很忙,連給她下葬的時間都沒有,我們來帶她走。至於發生了什麽,我不想知道,你也不必說。”

在他說出“下葬”兩個字的時候,蕭懷庭的手抖了一下。

蕭懷庭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並不能證明這是雲安在的,我們還需要進行DNA檢測。所以,你們不能帶走。”

他的重點是不想陸玉祁他們帶走雲安在,所以編了一個理由。

但是這個借口徹底激怒了陸玉祁,他抓著蕭懷庭的前襟就往他臉上招呼拳頭,被穆康陽和彭毅拉住。

穆康陽說:“你沒看出來嗎?這家夥現在最希望別人打他一頓,幫他消除一些負罪感,你何必給他這個機會。”

陸玉祁不放手:“解開!我們帶她走。”

這次連彭毅都幫著陸玉祁了,可是蕭懷庭不想讓他們得逞,他們三個也奈何不了蕭懷庭,半天都不能得手。

陸玉祁說:“蕭懷庭,你太自私了,你為了減輕自己的負罪感,為了那所謂的這不是雲安在的幻想,就讓她這樣爛著臭著,被人嫌棄。”

“你背上的,是不是她,你自己沒有數嗎?你還想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

“蕭懷庭,雲安在欠你什麽,你要這樣折磨她!人都沒了,卻連最後的尊嚴都不給她!”

蕭懷庭垂首,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陸玉祁靠近他:“她苦了一輩子,活著被人欺辱,死後難道還要任她被人嫌棄嗎?她一直想要一個平靜的生活,你知道的。給她一個安靜的身後,好嗎?”說著,又落下淚來。

彭毅也紅了眼眶,別過頭去。

而穆康陽,徑直打開隨身帶的酒精和裹屍袋。

蕭懷庭將背上的包裹小心翼翼地解下來,又抱了一下那流著血水,散發著惡臭的包裹,才將它放進裹屍袋裏。#####抱歉,整個片區的網都壞了,有信號但是不能上網,所以沒更新,實在對不住。今天多更幾章

075人生自是有情癡

穆康陽將酒精塞到蕭懷庭手裏:“消消毒吧。”

毒,沒錯,背著惡臭的屍體那麽久的確需要消毒。你看,活著的時候千般風情萬般柔美,死了,臭了,爛了,也是有毒的。

蕭懷庭將酒精倒在地上,算是祭奠了,然後轉身離去。

朦朧的月色下,他的背有些佝僂。同樣身形佝僂的還有穆康陽與陸玉祁,陸玉祁顫抖地輕輕撫摸那裹屍袋,說:“說不定這不是她,她被人帶走了,留在這裏的是假的。是障眼法。”

穆康陽漠然:“如果那樣想能讓你比較舒服,你可以那麽想。”

陸玉祁滿懷希望地拉住穆康陽的手,說:“我們可以做鑒定啊!做DNA檢測。”

穆康陽憐憫地看著他:“把你剛才教訓蕭懷庭的說,說給自己聽一遍。”

陸玉祁沈默:“可是我覺得這不是她,我沒有感受到一點兒她的氣息。”

“她的氣息早散了,人死如燈滅,你不知道嗎?你只能聞到臭味。”穆康陽毫不客氣地指出。

“不對——”陸玉祁還想說什麽,穆康陽說,“別折騰她了,這是你自己說過的話。”

就這樣,穆康陽抱著裹屍袋,帶著碎碎念的陸玉祁離開了大山深處。

出去的事情,是穆康陽做主處理的。找了一個火葬場將雲安在的再燒一次,徹底燒成了灰燼,然後捧了一捧放進精致的骨灰盒裏,剩餘的骨灰按照火葬場的方式處理——與其他人的剩餘骨灰混合,或許會被丟到垃圾站,或許會被當做肥料或者被用來填坑。

誰知道呢!總歸已經塵歸塵土歸土,誰還在意那些呢。

後來的一段時間,穆康陽開始酗酒,經常喝的大醉酩酊,他對她的愛覺醒的太晚,她走的太早,命運何其殘忍,給他與她十幾年的相處時間,卻不讓他明白自己的感情,等他終於明白了,卻又倉促間奪走了所有的一切。

陸玉祁經常在暗夜裏默默流淚,他常常輾轉反側,想如果當初沒有怎樣怎樣,結果會不會不一樣。可是人生沒有那麽多如果啊,事實都已經成了既定事實。

穆康陽那裏,有雲安在從小到大的生活用品,陸玉祁那裏,有雲安在在外租房子的時候的物品,而蕭懷庭那裏,什麽都沒有,除了各種供狀與審訊視頻。蕭懷庭看著那些東西,將雲安在的音容刻在腦子裏,滿滿地,也就明白自己從來沒有給過雲安在任何幸福,他可能都不如穆康陽,更不如陸玉祁。

他們三個啊,都是胸懷大志的人。他們的世界很豐富,他們想要的東西很多很多,雲安在是其中之一,但對他們來說不過是貴重點兒的裝飾品而已。後來,那個裝飾品沒有了,他們才發現那個裝飾品是那麽重要,沒有它,生命就徹底失去了顏色,沒有了任何意義。

雲安在活著的時候,處處遭人白眼,死後的待遇卻不錯。大家信奉“死者為大”,給她無比盛大的葬禮。穆鹹集讓她埋入穆家的祖墳旁邊,白蕓在葬禮上哭得昏死過去,就連骨子裏瞧不起雲安在的穆家姐妹和最毒舌的穆康成都回國祭拜。聞訊趕來的從未出現過的朋友和同學也都來了,甚至程千陌都獻了花圈。

但穆康詠沒有,他說:“生時一杯水,勝過身後酒血淚。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當初既然沒有珍惜,身後這樣的惺惺作態又指望能感動誰呢?”

或許互相感動吧,或許是為了表演給世人看吧,或許是為了讓自己心裏好受一些吧。我們都見過葬禮,生死孤獨的老人,甚至沒有得到良好贍養的老人,死後有無數孝子賢孫來送行,送喪的隊伍浩浩蕩蕩,七期祭、百日祭、周年祭、十年祭都辦得像模像樣的。

雲安在的身後事,與這些老人類似,各種齷齪心思,就不必一一說了。

時間還是以那樣的速度流逝,太陽東升西落,人們忙忙碌碌地做自己的工作,世界不會因為雲安在的不在而停止運作。這世界的運轉會帶著與雲安在有關的人一起運轉,所有的事情都是要翻篇的,生意該做的還是要做,任務該執行的還是要執行。

就像此刻,即便再為雲安在難過,也總不能只為她寫悼詞。故事,是時候翻到下一篇了。

兩年後。

雲安在的祭日,農歷八月十四,剛好也是國慶。

雙節期間,蕭懷庭是最忙的,他提前來給雲安在獻過花,便遠赴帝都執行任務。他看到雲安在常年長滿雜草的墓碑旁種滿了各式的多肉和小花,還有一些是裝在花盆裏的。墓碑上的青苔也被擦得幹幹凈凈,甚至墓碑上塗了新漆和香油,煥然一新。墓碑下面上了幾個玩偶公仔,是時下最流行的造型。

新種下的植物已經生根,長得非常旺盛,土上的雨滴痕跡表明它們至少是三天前種下的。玩偶非常幹凈,應該是剛剛放下的,不會超過一天。至於油漆,已經沒了刺鼻的味道,至少有一星期了吧。

這是兩年來雲安在墓碑前從未出現過的景象,是誰突然想起來為她做這些呢?陸玉祁和穆康陽突然開竅嗎?還是最近有什麽從來沒來過的人來看過雲安在,而且經常來,估計是個心細的女人。

蕭懷庭將自己的花束放在一邊,檢查那些東西,發現玩偶下面有幾張照片和一個IPhoneX以及充電寶。一張明信片後面寫著:姐姐,這裏挺好玩的,但不像廣告裏說的那麽誇張,你待久了一定會覺得無聊吧,所以我給你送臺iPhone X,你拿著玩吧。

叫雲安在姐姐,難道是穆康詠?但是送iPhone給雲安在,以穆康詠的智商絕不會做這樣的事情。難道是穆康成?那蠢貨哪有這麽細心。

蕭懷庭拿起那手機,發現電池滿電,更加確定這東西是被剛剛送來的。又見裏面有卡,就想通過查號碼的主人和手機的來路找到這個心細的上墳人,想知道誰還跟他一樣,被困在過去裏走不出來。#####長假結束,人回來了,心還在外面浪,(*/ω\*)

076神秘的黑衣女人

他在雲安在墳前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說了一些經常在她墳前說的話——

“在在,好後悔沒有跟你當面說,我愛你。現在說,你還能聽到嗎?”

“人真有靈魂嗎?為什麽你的靈魂從來不出現,兩年了,我一次都沒夢見你。”

“你是不是很恨我,再也不想見到我。”

“你是不是去我們都找不到的地方過你想過的安靜日子了,那裏還有人欺負你嗎?”

“你總是點背,麻煩不斷。再有人欺負你,誰來幫你呢。”

“對了,我想把你的照片送到往生堂去,寺裏的主持說可以幫你超度,以後你住在極樂世界,那裏沒有人欺負你,你去不去啊?”

“你也不會回答我啊,唉,我等下就送你過去。如果你怕極樂世界太陌生不適應,就在寺院裏玩,那裏也是清凈之地。”

……

嘮叨了一會兒,蕭懷庭才起身離開,帶走了墳前的手機。

他走走停停,明顯感覺出樹後面有什麽人跟著他,他轉身往回走,看到松樹後面一個黑色的身影,喝道:“出來!”

黑影蜷縮在樹下,可那樹並不能將她身影遮住。

蕭懷庭信步上前,冷聲說:“你跟蹤我,什麽人!”

那一身黑衣的女人將頭埋在臂彎裏,一副很舒服在睡覺的樣子,當然,你要忽略她顫栗的腿。

蕭懷庭冷笑:“腿都在顫抖,誰信你是睡著了。起來,說話!我又不會吃了你。”

那黑衣女人慢慢擡起頭,露出一張讓蕭懷庭心神巨震的臉——與雲安在一模一樣的臉。

“在在!”蕭懷庭一把抱住那女人,“在在,我是在做夢嗎?”

“啊——”那女人尖叫起來,“神經病啊,放開我。”

聲音嗲嗲的,帶著明顯的臺灣腔,音色也和雲安在的不同。

蕭懷庭恍如大夢驚醒,猛地放開她,轉而用槍對著她:“黑天使?你倒是有膽子到中國來!你還有臉在出現她墳前!”

那女孩氣得撥開長發,向蕭懷庭伸手:“你說什麽,我聽不懂,但是你拿走了我留給姐姐的手機,我為什麽不能跟著你。看起來紳士帥氣,怎麽會偷拿過世人的東西。還回來!我才不會跟著你。”

“那些東西是你放的?”蕭懷庭絲毫沒有放松警惕,“你叫她姐姐?你們什麽關系?”

那女孩似乎有些嬌蠻,絲毫不害怕蕭懷庭手裏的槍:“當然是姐妹關系,你是不是傻?都說了她是我姐姐。你又是誰,拿個玩具槍嚇唬誰呢?大陸禁槍這是常識,你當我不知道啊!”

蕭懷庭冷笑:“軍人手裏有槍,你不知道嗎?你是臺灣來的?”

“你當你是軍人我就怕你啊,軍人也不能隨便殺人吧,”那女孩有些氣弱了,“如果你殺了我,那就是兩岸三地的大新聞。”

蕭懷庭將手槍收起來:“我是雲安在生前的好朋友,可從沒聽她說過她還有個妹妹,倒是聽說她有個姐姐。”

那女孩伸手:“你先把手機還給我,你想知道的我就告訴你。”

蕭懷庭將手機還給她,她蹬蹬跑到雲安在墳前,將手機埋下,又雙手合十不知道說了什麽,又蹬蹬跑回來。

按說跟雲安在一樣的年紀,也不是小女孩了,可她偏偏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

這是雲安在從未有過的天真爛漫,這是一個從小被嬌寵的女孩,一個比雲安在幸運的女孩。可惜不是雲安在。

剛剛看到她臉的那一瞬間,蕭懷庭以為是雲安在回來了,他以為自己的幻想其實是事實,雲安在從沒有死,留下的殘肢也不是她的。可惜,現實還是把她打醒了。

他們找了附近的茶館坐下,聊聊他們想知道的事情。

“我叫吳清逸,口天吳,清新脫塵的清,飄逸的逸。”吳清逸說,“我是道家的在家弟子。”

“我看到你在墓碑前行的是合十禮,那是佛家的。”這兩年,蕭懷庭對佛道也有所了解。

吳清逸翻白眼:“儒釋道是一家,哪有那麽多分別。凡夫俗子才有那麽多我見執著分別,我們修道人看的是大同大道——”

蕭懷庭打斷她關於凡夫俗子與修道人區別的高談闊論,說:“那你跟我這個凡夫俗子說說,你們父母的事情吧。”

吳清逸聳聳肩:“這我哪知道,我是跟著養父養母過的,不過我養父母對我可好了,比親生母親好多了。我有好幾個哥哥,他們也很寵我,我們家都寵我。我媽媽說了,她與爸爸一直想要一個女兒,結果生了七個兒子還是沒有女兒,只好在大陸抱養了一個。”

“你父母是臺灣人,為什麽在大陸抱養孩子?”蕭懷庭從吳清逸的炫耀中尋找關鍵詞。

“因為他們當時在大陸啊,而且從大陸抱個孩子回去,就說自己生的,別人也不知道啊。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爺爺奶奶他們都不知道呢,當我是親孫女疼。我爸爸說了,要瞞一輩子,也不是欺瞞,我就是他們的親生孩子。爸爸說他的家產給我一半,其餘哥哥分一半,哥哥都說不要,全給我,可惜我不會經營那麽大的企業,我只會花錢和捐款。幹活的事兒,還是交給哥哥們吧。”

吳清逸言語之間不無顯擺。

人顯擺,通常有兩種情況,一是沒什麽就顯擺什麽,二是顯擺自己有什麽來震懾別人。對吳清逸而言,顯然是後者。她顯擺自己在家裏得寵,而且家境優渥,就是讓蕭懷庭忌憚,不要輕易給她吃槍子兒。

蕭懷庭哪裏看不清吳清逸的目的,只是不想跟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女孩一般見識:“聽起來你父母不想你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那為什麽又告訴你了呢。”

“因為姐姐的葬禮,那時候大陸媒體炒作成世紀葬禮,很多人說死後能有這待遇,少活幾十年都沒意見。”吳清逸有些悲傷地說,“臺灣網站上也在盛傳這個,我就發現我跟雲安在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別人也發現了,甚至有小報刊出消息說我死了,埋在了大陸,亂七八糟的謠言一大堆。”#####這個才是今天的

077討喜的吳清逸

“甚至有網民說我沒嫁人死後沒地方埋,要娶我的骨灰盒跟我結冥婚。我受到了網絡暴力的傷害,那時候經常睡不著,好不容易睡了就夢到自己死去的樣子。吃藥不管用,爸媽甚至帶我去看大仙兒,也不管用。”吳清逸痛苦地搖搖頭,“那時候,我總說我要死了,爸媽為此操碎了心。”

“後來,大哥哥就把真相告訴了我,他說我是抱來的孩子,在大陸我還有兩個姐姐,雲安在應該是其中一個。他說我夢到的屍體不是自己,而是雲安在。他說三胞胎之間血脈相連,存在很強很強的心靈感應,所以才會夢到她。還有可能就是姐姐的靈魂找我這個妹妹來了。”

蕭懷庭心裏一動,不知道出於什麽目的,問了一句:“你夢到的屍體是什麽樣的?”

吳清逸捂著心口,臉色蒼白:“很可怕,外面有槍,槍一響,那人就倒地了,心口裏一個大血窟窿,一直冒血,一直冒血。”

蕭懷庭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有痛有傷也有欣慰,原來真有靈魂啊!原來她的靈魂順著血脈去找她的同胞妹妹了。

“那時候,我一直在做一樣的夢,很害怕害怕,身體也很虛弱,一直住在醫院裏。哥哥把真相告訴我之後,我就夢到一個跟我長得很像的女孩說:‘對不起,我打擾你了,我該走了。’從那以後,我就好了。”

蕭懷庭閉目咽下眼裏的濕意:“她走了,會去哪裏呢?”

吳清逸的臉上逐漸恢覆了血色,搖搖頭:“這個就不知道了,從那以後我就入了逍遙道和菩提道。在我打坐參禪的時候,偶爾能感受到她存在呢。”

這話蕭懷庭卻是不信的:“你哥哥說你在大陸有兩個姐姐?”

“嗯嗯!”吳清逸點頭,“大哥哥跟著爸媽一起在大陸,抱養我是他的主意。據說那時候一個女人未婚先孕,偷偷生下了三個女兒。那個答應生下孩子娶她的人一看三個孩子裏面沒有一個兒子,就丟下她消失了。”

“那女人自己養不活孩子,就尋思著送人。爸爸媽媽本來想養老大呢,但是哥哥說我最小最弱,如果不好好養著,很可能養不活。他們就決定養我,將我送到臺灣,當時那裏醫療和生活水平都比大陸要好,他們也能支付巨額醫療費。”

蕭懷庭點頭:“你父母都是很善良的人。”

“嗯嗯。”吳清逸連連點頭,“還有大哥哥,還有其他哥哥們,都很好。”

“那你知道兩個姐姐的去處嗎?”蕭懷庭問。

吳清逸搖頭:“不知道,那時候聯系不方便,我父母離開後,就與我生母失去了聯系。哥哥說父母當時給生母留下不少錢,讓她好好養著另外兩個孩子。我以為她有錢了就不會把孩子送人呢,但是哥哥說那時候一個女人未婚生育是很丟臉的,她一定會把孩子送人,然後就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果然!哥哥說的是對的,她把雲安在姐姐送人了,現在這個姐姐沒了,另一個姐姐也不知道去哪裏了。”

蕭懷庭說:“你另一個姐姐過的生不如死!”

“什麽!”吳清逸驚得站起來,“怎麽會這樣!你知道為什麽不救救她!”

蕭懷庭冷漠地說:“她是國際殺手,還意圖往國內輸送毒品,我是軍人,你說我該怎麽對她?”

吳清逸重重地蹲在椅子上:“殺手!販毒!這不是電影裏黑幫才會幹的事情嗎?現實中怎麽可能有人幹這個,你是不是搞錯了。”

“你很天真,不知道這世界有多少陽光就有多少黑暗。”蕭懷庭說,“毒品毀了多少家庭,多少年輕人的未來。你大姐姐,黑天使手裏更是有幾條命債,她,是死罪。”

吳清逸慢慢點頭:“我明白的,販毒和殺人都是大罪,我只是在想,為什麽她會走上那條路呢。”

“我們推測她從小被外國人收養,培養成了殺手。”

吳清逸氣憤地說:“別有用心的那人更該死,小孩子都是天使,可他蓄意將孩子培育成了惡魔。”

原來她還信基督教啊。

不過,這樣什麽教都信的小孩子也挺可愛的,至少她心裏有正義與邪惡的準繩,不會像雲安在那樣,誰對她好她就為誰賣命,不知道什麽是大是大非。

吳清逸說:“如果你們抓住她要殺她,我管不了,不過我想在那之前先見見她。我要勸她行善,勸她懺悔自己的罪業。”

蕭懷庭說:“她罪惡深重,就算懺悔也難逃一死。”

“那不一樣的,”吳清逸鄭重地說,“我們都難逃一死。人都是要死的,大家的結局都是死,所以結局是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過程。如果死之前能轉念,明白應該向善,應該尊重人的性命,那麽這個過程就是完美的,雖死無憾。而且死之前懺悔罪業的話,上帝和地藏菩薩以及鬼王都會原諒她的,那麽她就不用去地獄了。”

雖然她將基督教佛教和道家的神仙請到一個廳堂裏的話聽起來有些搞笑,但她關於生死和結局與過程的論調卻是值得讚嘆的。吳清逸,不是一個令人討厭的人。

蕭懷庭想,雲安在的過程是極其不完美的,一生求而不得,一生孤寂冷清,死不得安。死後的那些人做的那些文章,雖然高調華美,卻已經不屬於她的過程了,還有什麽意義呢。

他忍不住想,如果雲安在有吳清逸的明辨是非與灑脫,她的“過程”一定會不同,他一定不會開槍,她也不會那麽早的迎來結局。

可惜沒有如果,雲安在不是受盡嬌寵的吳清逸,她那麽孤獨,那麽渴望情誼,哪怕那情誼有毒,她也會牢牢把握住,飲鴆止渴,最終毒死自己。

吳清逸行雲流水地給蕭懷庭沏茶,說:“蕭先生,我給您說了我知道的,您給我介紹一下我二姐姐吧,她是怎樣的一個人?還有,她的心臟病是先天的嗎?我也老是覺得心裏不舒服,我家人擔心我會有遺傳的心臟病,但是醫院查不出來。”#####拖稿的利息,今日加更。

078吳清逸的秘密

“心臟病?”是了,穆家通過媒體對外宣稱說雲安在是突發心臟病去世的。

蕭懷庭說:“媒體播報的消息不是真的,雲安在不是心臟病去世的,至於你的心臟不舒服,”他莞爾,“不要老想著自己有病,就不會有病了。”

吳清逸不高興:“誰會沒事覺得自己有病,我不舒服的感覺是真的!算了算了,我不想理你,我問你啊,我二姐姐到底是怎麽死的,為什麽媒體要報假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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